魔法小媽の樸心園

當我親愛的母親告訴我，待會兒阿姨來訪時，在聊天之間不要提到卜先生離過婚有個兒子的背景時，我楞了好半晌沒答話。

我的父母含莘茹苦的拉拔我長大，好不容易盼到女兒嫁人的時刻，在喜形於色與難過不捨之間，在他們的兄弟姊妹與好友之前，他們卻需刻意隱藏女兒另一半的背景。

所有的家世與職業背景資料他們歡喜自動奉上，卻獨獨漏掉男人離過婚有小孩的事實。

我的心很痛。

卜先生與小熊是我的一部分。我深切的感受到一部分的自己不被承認與接受。

如果前妻的孩子是個小皇帝的話該怎麼辦？我現在還沒進門但是已互訂終身，男朋友也很想好好的管教小朋友但是每次要指正小朋友有錯的時後小孩的爺爺奶奶就幫腔維護還把很多不好的壞習慣教給小朋友；我試過好好告誡小朋友但是他都左邊進右邊出還常常說謊騙我，跟男朋友說他又會說我讓他左右為難；有好幾次想放棄這段感情卻也捨不得男朋友那麼累；不過說這樣我也已經進退兩難了（原生家庭已不接納我）。

小朋友今年已經12歲了、是跟爸爸；生母是在他出生後就離婚了；小孩3歲前我先生(請讓我這樣稱呼我男朋友)才回南部工作所以育兒的黃金時期都是跟爺爺奶奶在一起；我跟我先生在一起兩年了是從小朋友9歲多的時候就認識了，現在我們暫居我先生這裡和他所有的家人同住，希望等經濟狀況好一點的時候搬出去。

小朋友的個性是屬於熟識後會沒大沒小的類型，因為他對爺爺奶奶都是這樣，會大吼或是出言不遜；本質不壞卻很難糾正他，我也會害怕婆婆對我有意見(覺得我是後母就對前妻小孩不好)所以也不好出聲；雖然不知道婆婆是生氣才說的還是真的有這個意思、外子有次真的覺得婆婆的管教方式不好而提出要把小孩帶走卻被婆婆說要付給她多少錢才會讓小朋友離開，讓我先生相當難過。另外功課方面是先生在盯著但是家教的部分婆婆都以縱容的方式帶，外子雖然很努力想糾正可是連學業都有困難的狀況下他已分身乏術。

親愛的妳：

在此先跟您鄭重說聲道歉─在留言裡我答應另寫專文回覆您的求助問題，我拖延半年才提筆。這半年來，妳過的好嗎？妳是否仍深陷其中不知從何抽絲剝繭？抑或是妳已為自己找到出口？

妳說，交往穩定的男友是單親爸爸，兩個孩子大多時候跟媽媽住，孩子的爸媽已正式分居只等著法律規定的分居年限期滿提出離婚。然而，兩個孩子，尤其是姊姊對妳的歧見，也許是受媽媽影響，竟誤認為妳是她父母婚姻觸礁離異的第三者，與妳的互動關係讓妳感受到明顯的不友善與排斥。

妳覺得迷惘與無力，心中對這段戀情存有許多疑問與身為外人的孤寂感，妳說，妳想聽聽我的看法。

留言裡，妳著墨於與孩子的相處難題居多，那我們就先來談孩子。多數情況下，父母離異的孩子存有爸爸媽媽破鏡重圓的夢想─「我的爸爸媽媽雖然已經分居不住在同屋簷下，但是他們還沒有離婚，所以還是有機會和好。」妳的出現，等同於對孩子宣告夢想毀滅，所以即使妳帶著善意與理解，八歲的弟弟和叛逆期的姐姐還是會對妳有敵意。

親愛的，孩子對妳的排斥絕非針對妳，此時此點在他們心中，只有媽媽是唯一適合爸爸的牽手，任何的女人都會淪為宣洩憤怒情緒的出口。Please don't take it personally, 孩子因爸媽的愛來到這世上，父母的分離毋寧是重重砍傷他們因愛而生的存在感。他們自我認同裡的「我」因父母離異而崩毀，身心正承受那無以名之的巨大傷痛。心在淌血對自我存在感質疑的孩子要如何對妳敞開心扉接納妳的存在？

至於孩子的母親，也許真的是她的耳語加深孩子對妳的歧見與敵意，也許事實另有真相，這都不重要─判辨誰是與誰非孰對與孰錯從來就不會帶領我們走出人生的死胡同。「我們的婚姻竟然走到這一步，可這婚都還沒離呢，才分居沒多久，還沒正式成為前夫的先生已有個交往穩定的女朋友，而且還重要到介紹給孩子們認識！」我們能不能想像自己是那個失婚的女人，面對逐漸成為過去式的另一半很快的踏出關係破碎的傷痛擁有新歡的微妙感受？還得不得不開始學習接受，新歡將是我的孩子生命中一個重要女性角色的事實？

他曾經對我們說過不只一次，「我想這輩子我是不可能擁有跟自己全血緣的兄弟姊妹了，對吧？」

那語氣與神情帶著陳述事實般的直白，反倒是我，怔怔然地欲言又止，胸口間浮起落寞與疼惜的情緒。 

他的爸爸只簡潔的回應，"Yes, you are right." 

卜小熊在那當下沒有再說什麼，我們三人之間沉浸於瞬息的靜默裡，接著他很自然的跳到另一個話題聊起學校的事。

第二次是在一個豔陽夏末的午後，我們徒步從市區回家的路上，三人有一搭沒一搭的邊走邊聊，小子突然問我們到底有沒有生孩子的計畫？然後話鋒急轉的舊話重提。那時的我其實剛懷身孕還未公開，即使親如卜小熊也不知情。

前些日子一位好友問候我近來可好，她順帶一提樸心園已經半年沒發文章的觀察。是哪，經她一提我才意識到自己已經停筆寫作長達半年之久。不知這荒廢半年的部落格如今還有多少人會過來探訪呢？ 

其實這半年多的日子寫作題材與靈感未曾減滅，只是每每想記錄發生在我們這屋簷下重組家庭生活片段的動力總是被全天候餵奶換洗尿布的疲憊所淹沒。更多時刻是這顆剛成為母親的心不夠安靜寧定，無法在每個縫隙般的閒暇空檔沈潛似的坐在筆電前迅速將內在思緒一一化為文字。 

你呢？這半年來你的生命有何任何轉變與啟發？

我想，是時候在樸心園跟你們分享我當媽媽的消息，順便藉此文跟大家介紹我們這重組家庭的新成員，剛滿五個月的卜小龍。

因為他，我與卜先生的感情越來越綿密堅實。這男人在呵護照顧新生兒過程裡所付出的心力與時間總是讓我深刻感受自己是個絕佳幸福的女人。

如果妳是一位嫁作人婦的女人，不管妳的婆婆在言行與行動付出裡有無將妳視如己出，妳是否能毫不計較的仍將她當做自己的母親一樣地愛她護她？

當妳心甘情願興高采烈的精心烹煮一道道料理，在餐桌上，嚐了幾口後，婆婆卻不帶任何惡意的告訴妳，她還是比較喜歡他兒子那無緣的前女友所煮的料理時，妳會做何反應？ 

當妳婆婆某天敞開心房告訴妳，她其實很喜歡妳，只不過她心底最深的想望還是她的兒子（也就是妳的另一半）能和那無緣的前女友破鏡重圓在一起成為一家人，妳又會做何反應？

當妳婆婆因為安全感不足，在妳懷孕期間身邊沒有自己的家人環繞下，仍提出要求希望自己的兒子能安排個好幾天的母子旅遊且將妳排除在外時，妳又會做何反應？

妳，是否能每每帶著無限的愛、理解與寬容，一次又一次地撿拾起被排拒在外的隱隱不堪，仍不計前嫌地將妳另一半的親生母親當做自己的母親一樣愛她護她？

既然卜先生豪爽地同意，結婚後不再至前妻莫琳家共同度過那兩個多小時的耶誕節，當下的我大方地對未婚夫開出口頭支票：「那麼今年的耶誕節我願意給出空間讓你自由決定是否要去莫琳家陪孩子拆禮物。」 

允諾的那一刻，我自是真心誠懇，認為這一對父親與兒子需要「過渡期」適應這項決定的轉變。只是兩個月後（2009年6月）當我搬離念書的城市前來與未婚夫同居，開始正式擔起準小媽的角色並仔細觀察眼前這重組家庭「生態」一陣子後，我反悔了。

我擔心若以未婚妻身分與卜先生雙雙出現在莫琳家陪孩子們拆禮物，無論相處下來的氣氛結果好壞與否都會影響「爸爸往後不會在耶誕節當天出現」的決定。若是相處氣氛還算自然融洽，孩子們也極為享受「所有他們所愛之人都能同在一個屋簷下」的短暫滿足，那麼隔年提出從此各自過聖誕節的決定就會困難許多。反之，若是所有的大人都重頭到尾渾身不自在的話，這未來聖誕節不再踏入前妻家門的決定恐有「此地無銀三百兩」的陰影。 

這「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的顧慮著實讓我暗自在心裡打退堂鼓。 

我可以選擇留在家裡讓未婚夫在耶誕節時獨自前往前妻家和大夥兒聚會，可是，在這重要節日「獨守空閨」的畫面對於還在適應新環境新身分、身邊沒有一個自己的朋友與親人的我而言，這樣的畫面未免有些孤冷淒涼。我不想將自己置入那自怨自艾的情境，於是，當我沒有交代內在輾轉千折的始末，直接跟卜先生說：「年末耶誕節當天我不想跟你一起去孩子的媽媽家，但我也不想一個人待在家裡自己一個人過半天的耶誕節，所以我計畫自己一個人去旅行，哪裡都好‧‧‧」。 

破鏡重圓？抑是破鏡「裝」圓？

自從我與卜先生訂婚的那年起，卜小熊就此失去在媽媽家慶祝聖誕節（十二月二十五日）時可以同時看到爸爸的機會。

夫妻離婚後，不論孩子的主要撫養權歸向哪一方，逢年過節的家庭慶祝聚會活動要如何安排等細節，是一門棘手的課題。

在英美國家，據我所知，為數不少的單親爸爸在耶誕節日當天仍會與前妻與共有的孩子共聚一堂一起過節，這情形在剛分居或離婚的前幾年尤其普遍。卜先生也是這類單親爸爸之一。我沒能親自訪問其他的單親爸爸行為背後的動機何在，但卜先生所持的原因由他口中得知，純粹是讓兒子能在這重要節日感受到父親的陪伴，哪怕只是兩個小時的短暫時光。 

還是友達以上戀人未滿時，卜先生就跟我交代清楚，他每年聖誕節的當日早上會驅車前往前妻家待個兩個小時陪伴小熊與小公主拆聖誕禮物。這聽在我耳裡，畫面自然轉譯為「一家人」圍在聖誕樹旁溫馨滿溢的分享打開禮物的喜悅。 

佇倚危樓風細細，望極春愁，黯黯生天際。
草色煙光殘照裏，無言誰會憑闌意？

擬把疏狂圖一醉，對酒當歌，強樂還無味。

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

北宋詞人柳永的《蝶戀花》是一首廣為流傳的懷人詞，尤以下片的最後兩句描寫主人翁為思念伊人甘願落得削瘦憔悴的情執，讓許多人朗朗上口、印象深刻。不過，年近一支花的我早已跨越為賦新詞強說愁，不惜拿身體健康作賭注的為愛痴狂調性。

此篇文章標題「衣帶漸寬猶不悔」敘述的可是全然不同的境界與心情。 

週日早上，滿載雲朵的陽光充盈一張約雙人床大小的禪室，我盤腿坐在半折的黑色蒲團上，面對著佛檀，背倚原木衣櫥的邊緣處，左手扶著電話筒緊貼耳朵與在紐西蘭的公婆話家常。 

居住在基督城郊外的公婆總是隔週末來電一次，彼端的他們坐在諾大客廳的兩端，夫妻各捧一支電話同時跟我們對話，此端的我們則是輪流與他們褒電話粥，一家三口「排隊」跟他們分享生活中的大小事。常常，兩個小時的「家族來電時間」仍有意猶未盡之感。

卜小熊出現在禪室外樓梯間處時，我正在跟公婆描述他們的孫子前陣子與我的一個有趣對話。 

小子手上拿著自浴室取出的咖啡色棉質臉巾，站在門外插嘴問道：「你是在談我嗎？」 

左耳仍靠著話筒的我暫停描述對著小熊說：「對啊，我正在跟你爺爺奶奶分享九月初的那個週末我幫你剪頭髮時，你建議我若以後懷有寶寶時最好選擇水中生產，你那時還說，所有的嬰兒都喜歡在游泳池出生。」 

某晚，夫妻倆的話題圍繞在輪迴上，我試著與卜先生解釋中國民間傳說裡「七世夫妻」的說法與涵意。話鋒一轉，我看著他說：「你是我今生至愛，這輩子我們好好修這份我倆百般珍惜的夫妻緣。不過，我不想許這種和你在未來世裡續緣的浪漫承諾。我想要期許自己，好好做好今世的人生功課，不要再有來世，能就此脫離輪迴。」

卜先生與我都是佛法行者 (Dharma practitioner) ，我們倆相識相戀的緣份即是來自佛法，對於繫上來世再結夫妻情緣的情執，我興趣缺缺。

豈料，在我眼中一向理性多於感性的卜先生語帶深情的回應：「如果我們無法脫離輪迴，如果我們還是要來到這娑婆世界學習，我想要跟妳在一起當夫妻，我們一起敦促彼此在修行上精進。」

時間彷若靜止的河水，凝結在那瞬間，好半晌，我默默地咀嚼話裡的情意，千百個思緒快速地飛馳而過，我傻傻地看著眼前的男人，欲言又止。

「好，我們就這麼說定。可是，下輩子時，你可不可以快點來找我，不要讓我等你等那麼多年，等到我得鼓起好大的勇氣當後媽，我才能跟你在一起。我想要體驗當你唯一妻子的感覺，而不是再次學習當個第二任妻子。」

如果妳愛上一個離婚男人而且彼此有步上紅毯的計畫，可妳卻一點也不愛他與前妻生的孩子時，妳該怎麼辦？

這個問題的背後有個顯性假設：準後媽一定得愛另一半與前妻所生的小孩。

是誰規定準後媽一定得愛另一半與前妻所生的小孩？

這問題還有個隱姓假設：孩子，不論是誰生的，都需要身邊大人的關愛與照護才能健康地成長。

在做論文研究的過程中，我深切地學習到問對的問題比埋頭努力找尋答案還重要。面對人生的困惑，亦是如此。當問題問對了，答案往往不求自現。